遇上茶,
to meet a better me.

茶里是手艺,茶外是做人

茶里是手艺,茶外是做人

我接过了父亲的背包,这个背包里,装的不仅仅是,还有爱与承诺:得惜物,得惜人。

前些日子有人问我,为什么明前龙井那么珍贵。我想他的意思可能是为什么这么贵吧。贵这个问题我还从未认真想过。我家三代种茶敬茶,茶已成为生活的一部分。这茶啊,它在我家几代人眼里就是最最珍贵的宝贝,这种珍贵,已算的上郑重,却因为长年相伴而变成了一份子,它卖高了或低了,都不改变我们心里这份郑重。

少时每年茶季,天还没亮,父亲把连夜炒好的茶用布袋装好,几个茶包一起再放进荼包用很厚实的老帆布做成的茶袋,口子用布绳一扎,扛上肩,就背着出门了。依稀记得每天在固定时候,吱呀一声门轻轻开了,自行车出门滴灵滴灵,慢慢远去。后来父亲买了摩托车,早晨发动时要踩几下油门,轰轰轰,大茶包绑在后座,稳稳当当,父亲会用右手再往后伸去确认一下是否牢靠,倏地就出门了。交通工具一直在变,但父亲的背包在我的记忆里是挥之不去的。我没有想过,记忆也会从抽象的变成具体的生活。这的确是我未曾想过的,甚至曾不屑于想的事。这个变化的部分曾令我自己震撼:我接过了父亲的背包。

现在我能想象那时父亲背着茶包在茶叶市场里和人讨价还价的样子,一家家问,低了,不服气。有些批发老板明明看中了父亲的茶,却故意压价,年轻的父亲会据理力争,你拿我的茶,走遍天下都不会给你丢脸,你拿就拿,这个价不能少,不拿就算!父亲转身背起茶包又去下一家。好好,你过来,你的茶,我都收了,以后你还是拿到我这里来,直接找我就好。这是父亲后来和我说起的,他告诉我,人不能因为别人几句话就动揺对自己的判断,我也是要看人的,这个老板我看着人也还实恵,可以打交道。

对于父亲来说,对自己的判断,即是对茶的判断。功夫在茶里,也在茶外。茶里是手艺,茶外是做人。在他看来,茶就是茶,它来得堂正,做得用心,哪来那么多的故事可讲。父辈没有太多言语,他们习惯了隐忍与克制,仅是那专注有力的眼神,就是全部的承诺。父亲做茶到后半夜时,总会泡上一杯浓茶,揉一揉熬红的眼睛,继续坐在茶锅前。对他来说,这是一件必然要去完成的事;这是一个家庭的生活来源,是妻子的企盼,孩子们的希望,也是一个男人的责任。这种责任从父亲出生起就有了印记,要把每一件事做得条靠体面,不能让人看笑话。在乡下,要是连分内之事都做不好,必然会被嘲笑。谁真正掌握了做茶的要诀,明眼人一看就知道,这茶好,了得,这就是乡邻之间莫大的信服与赞美。

在乡下做茶,会看见一个有趣的画面:茶园里都是熟人拉家常,跑去别家的茶园里看看芽头长得如何,乡邻之间相互学习讨教炒茶,你家茶叶来不及摘我会主动来帮几天,有什么茶没来得及卖的会托熟人卖掉,不够喝的也会找他觉得水平不错的人买一些,茶这个看起来简单的东西,却让整个村子呈现出一种复古又流动的人际关系。我在这样的氛围中长大,记忆里都是茶的气味,和乡邻之间平淡寒喧,尽管内心里是个害羞敏感的孩子,却因为这样的记忆而拥有了在现实社会里还算坦然自在、来去自由的一点本领,也因为这样的生活经验,骨子里天然带着一种对美好关系的向往,对安宁、平静却又闪现生活智慧的状态有着某种渴望。

当我长大,偶尔会看父亲做茶,也会陪他说说话,父亲是我心里最敬重的人,那时的我很年轻,十几二十岁,还没明白什么是父亲,什么是父爱,不知道该怎么开始或继续一个话题,话总是很少,或总是说些有的没的。也许父亲也不知我们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在想些什么,但又想能有愉快的氛围,就总是和我讲一些似乎我感兴趣的事,最后发现两个人能迅速聊到一起的,还是茶,以及茶和人的关系。父亲说起他年轻气盛时干过的事,怎么跟着爷爷炒茶,兄弟几个怎么分到不同的茶山,不同的茶山种出的茶口味有些什么区别,他倒说的是兴致勃勃,我当故事听,怎么也没记住。

年纪渐长,吃过一些苦头,那些苦头都是再小一些时父母的告诫。我记得父亲说过,20岁时,嫌父母烦,要反抗;30岁时开始理解父母辛苦不容易;40岁时懂得了父母的用心良苦;50岁时发现当年父母说的活都是对的,想要和父母说,却太迟了。现在你才二十多岁,等到像爸爸这样的年纪,你就知道了,啊,原来爸爸当年对我说过的活都是对的。

在生活里经验了越来越多的起伏与变化,有时也不敢与父母袒露心迹露心迹,报喜不报忧,大概是我们这一辈人的特点,怕家里担心,相信自己能摘定一切。这样背着担子一直走,直到走不动,然后一回头父亲就在后面站着呢。你这些年的不容易,他都看在眼里,他都懂。有什么难事,回到家里来,家人一起商量,总有办法。

我想到有时候自己的任性与孩子气,只想不顾一切去做自己想做的事,全然不顾家人的感受;而另一面,又想承担一些什么,当作女儿的回馈。前不久父亲来看我,我们两两相对喝起了老树茶,父亲说,啊,到底是你泡的茶好喝,又香又甜啊。说实话,这两年做茶我可是很有压力呢。我心里老想着啊,不能给我们女儿丢脸。虽然是一家人,爸爸还是要感谢你这些年帮家里卖茶,这让我和你妈妈省了很多心,妈妈经常和我说,要是没有你,不知道要辛苦成什么样呢。下个礼拜回家来啊,妈妈给你炖一只土鸡补一补,茶时结束了,你也累了。

我一直乐呵呵傻笑着看着眼前这个老男孩,他的脸黝黑,眼睛里满是笑意,真诚朴实,充满了力量,我也看见了限神里许多的牵挂,还有一点孤独。我忍不住心里有一点心疼。我问父亲,这么多年来你总是这样乐观,天大的事下来都挺着身板,什么都打不垮,可是你真的一点都不累吗?

“不累啊。”父亲想也不想就回答了我。“那你有没有特别难过的时候呢?”

“特别难过的时候啊……”父亲停顿了几秒钟,叹了口气,说,“哎,那也不能多想,反正日子还是得过啊。”

我拍拍父亲的肩膀,什么也没说。我突然间懂得了“父亲”这个词。在父亲的内心深处,那份深沉的爱仿佛与生俱来,却又无需言语。做一个小小创业者,时常有一种无法完全被分担与理解的孤独,某个瞬间我突然理解了父亲,我从他的眼里也看到过这样的孤独。我知道,此刻我们之间有一种强烈的连接。.彼此无条件的信任与支持,以及某种天然的不必说出口的承诺。

我心里敬佩父亲对茶的坦然和热爱。他对茶的爱,是深沉又无形的,不必像我这样长篇大论。我想总得有人记录,再平凡,这也是一位农人一位父亲对一杯茶的全部给予。当我回到土地之上,记录茶园里的故事,做一件看得见摸得着能投入情感的事,通过茶,分享土地的味道,传递人与人之间真诚的温情。我希望这杯茶是一种连接,连接土地、你我,连接任何你想连接的人,而我只是一个邮差。

我所希望的,不论是一杯茶,还是一粒米,能从中看见天地,让它真正成为生活的一部分,让它成为茶,成为米,而不是别的。

是的,我接过了父亲的背包,这个背包里,装的不仅仅是茶还有爱与承诺:得惜物,得惜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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